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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天空下开的花

2020-07-22 来源:D与生活

你知道我一九七五去巴黎,当时整个松山机场的气氛是什幺吗?

四个字:愁云惨雾。

现在年轻人一定无法体会当年那种家里有人出国,全家围在出境大厅抱头痛哭的场面。那种哭不是一时捨不得的、感伤的哭,而是生离死别的哭。国际情势诡谲不稳,国内政治气氛肃杀。那时候出去真的没有人知道还回不回得来。

机票又贵,买一张机票可能是半年的薪水。现在大概是半个月一个月的薪水。最重要最重要,即使买得起机票也未必出得去。

我当年去巴黎,先得拿入学证明,当时的学生留法,常常会去耕莘文教院找一位魏神父。他非常热心,常帮学生找学校资料、办申请手续—不要忘记,那是一九七○年代,internet还要二十年才出现,非常麻烦。我还跟魏神父学了几个月法文。

入学证明拿到了,还要送外交部公证,东西都齐了你才能向外交部申请办护照。那年代拿护照很难,一定要有很多所谓的「正当理由」才能出去。还有种比较特别的公务护照,我记得母亲就曾经因为公务出国,使用过这种护照。

护照下来之后也不是没事了,还得办香港签证,因为要本人亲自到香港,才能取得法国签证和国际学生证。你看看有多麻烦。

一九七五年我搭上往巴黎的飞机,中间先飞到香港处理证件,办妥再从香港飞伦敦,再从伦敦转巴黎,一方面机票比较便宜,一方面也没有太多飞机直飞。我还记得那时飞机里有些机舱可以抽菸,而除了正餐之外所有东西都得花钱:耳机也要买,可乐也要买。为了应付这个,我的皮夹里特别準备很多美金一块钱的小钞。

一到香港我就买了Levi's的牛仔裤,买了些摄影器材,一、两个镜头。我第一次在大排档吃到空心菜炒牛肉,叹为观止:厨师从冷冻库拿出一条里肌肉,量一下,切掉半块,把另外半块丢回冷藏柜,飞刀剁成细细的牛肉丝,也不勾芡,也不抓什幺太白粉,直接下热锅,大火快炒,空心菜丢下去,一、两分钟上桌。好吃得不得了。

出一趟国,这幺麻烦这幺昂贵,为何还要走?

原因说穿了很简单,今天的年轻创作者大概也不容易想像:就是不自由。是什幺程度的不自由呢?当年国立艺专的校长,曾经要求学生在画里不要用红色,说红色是中共的颜色。

所以对搞创作的人来说这实在不痛快,太不痛快了。一九七九年,「新象」邀我回台举办个展,回了一趟台湾。因为当年跟美国断交,展览海报里一个英文字都不能用,我就在海报上放了一张自己的肖像,额头上压着一扇我拍的红色大门。

不行了,马上有人打电话关切:这是什幺意思?你脑里为什幺会有一扇红色的门?

你在公共场合讲话,要非常注意,否则会出问题。我读世新的时候就有两个老师以及同学的父亲不见了。之后就听说,学校里有人密告。

我还听过一个故事,讲一个家境很好的女孩子,六○年代出国去日本,看到日本世界博览会上有《毛语录》。哇,太新奇了,就买了一本,还很大胆放在箱子里,结果被海关查到。最后,几十年不能出国。有时候在路上会拿到莫名其妙的传单,聪明的人都会把它毁掉。你也不要自作聪明去交给警察,交了一样要被调查。警察没事的时候,就趁红灯躲在那里抓头髮太长的学生,当街把你剪掉。

我一方面觉得恐怖,一方面觉得无聊,受不了,想尽办法,总之要走。

走了,老问题没了,新问题来了:到巴黎头半年,我看了一大堆展览,一大堆纪录片,一大堆矛盾、冰心。忽然发现,不对啊,我过去知道的中国与台湾,整个都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骗局。例如陈诚过世,一整个礼拜电视台把彩色变成黑白,有一部纪录片在电视上播,中视也把它调成黑白,配乐还变成哀乐!等到我在巴黎去重新看一遍,吓一跳,我之前到底看了什幺?

半年过去,我的意识型态、对人的看法、以往相信的知识系统、艺术观、创作观,整个都得重新翻搅一遍、结构一遍。破坏性的建设,连根刨起,连创作这件事都显得摇摇欲坠,山在虚无缥缈间。我觉得这是另一种虽然有益,但同样非常恐怖的经验。现在想想,当时巴黎从台湾去的人不算多,但心情应该都多多少少像我一样,带有一点儿废墟感的萧索。

所幸我永远记得巴黎给我的第一印象:漂亮。真漂亮,让人振奋的「漂亮」。广告漂亮,海报漂亮,看板上的女模特儿漂亮、电影电视搭火车出现的影像都好漂亮,商业摄影或时装也拍的那幺漂亮。那是一个含糊又清楚的印象,我很难形容。到巴黎的第一天,晚上朋友开着车带我绕市区一圈看看夜景,完全像部电影。当时是四月中旬,虽然天空有点灰—其实巴黎的天空,绝大多数都是灰的,但正是春光最盛时,到处都是花,到处都是颜色,到处都是新鲜的空气。

恐怕正是这些美,这些生机,救赎了我刚去巴黎时内心受到的破坏,救赎了漂离与苍凉。我一生爱好「美」,虽是天性,但或许,这也是原因之一。

摘自《寂境:看见郭英声》

灰天空下开的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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